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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 波DE博客

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谝子叔  

2010-08-16 15:33:31|  分类: 小说原创——咱老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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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谝子叔姓刘,叫长生。为啥叫谝子?不知道。我只听叔辈们都叫他刘谝子,我们便依辈叫他谝子叔。谝子叔 - 景  波 - 景 波DE博客

谝子叔本不是我们双柳村人,是逃过来的。解放前,他给他们村一个姓张的地主扛活,不知怎么的,地主小老婆给他做了个花肚兜儿,和他好上了。张地主知道后要捉他,幸亏一个伙计给他通了风,他才逃了出来。可他那位相好的却被张地主一顿乱棍捶死了。谝子叔听到后,气得发疯,发誓要找张地主报仇,不等他报仇,家乡解放,张地主叫人民政府镇压了。枪决的那一天,他赶了八十里路去参加公审大会,不等他赶到,张地主已见了阎王。他气恨不过,就在张地主坟上疯踢了一阵子。当晚,他找到了他那个相好的骨头,用草卷着掩埋好,爬下磕了三个响头,烧了一坟的纸灰,又拖着长长的哭腔诉说了一阵,就连夜来到我们村。起初,见人除打招呼外,不说多余话,可也有人说,常听到他半夜三更点着灯烛自唠叨。后来,他又不知从哪里捡来“年年有个七月七,天上牛郎会织女;神仙都有凡人意,我和我妻两分离……”这么几句词儿,整天地唱。人都说,一定是想老婆想得撑不住了,才这么吼。

土改那年,我们村揪斗地主刘一万,谝子叔是积极分子。他首先上台,愤怒地控诉了张地主拆散他和他那相好的罪行,说着说着,又含着眼泪唱了起来,唱他那段最酸心的词儿。唱得老太婆直掉泪,唱得小媳妇们直叹气。最后他又把刘一万欺负穷人的罪孽前后联系起来,归结出“天下乌鸦一般黑,世上地主一样坏”,说到气愤处,竟上前给了刘一万两个耳刮子。刘一万挨了个肚子疼,没法说。就在这一年,谝子叔入了党,并且被选为村长。

后来,闹起了大跃进,谝子叔当然又是最积极的了。他领上乡亲没黑没明地炼钢铁、搞生产,结果那年粮食产量六百斤。报喜的那天,他让社员在一万斤麦子里一粒一粒地挑了一口袋饱满溜圆的麦子,自己戴上红花亲自扛到公社,社长把他迎到大门口,一问是“六百斤”,当时把他轰了出去,他很纳闷。结果,一个办事的给他说,人家都是六千,八千,一万斤,你咋才六百?他说:“胡谝!粮食亩产咋能六千、八千?我谝了一辈子,还没听人谝过这么个话。”就这么一句,一个“诬蔑大跃进,反对三面旗”的帽子扣了下来,谝子叔的党籍也开除了,村长也撤了,再也没有起来过……

这些,都是我懂事之后,叔辈们告诉的。至于我记忆中的谝子叔,已经是一个四十多岁,满脸沟渠的放羊人了。

谝子叔常常笑咪咪的,掉一个大烟袋,稀溜稀溜,冬夏四季不离那件白羊皮袄,冬天当衣穿,夏天当被铺。还是独身一人,极喜欢孩子。果木成熟的时候,他每天放羊回来总要给我们带些桃、杏、杜梨之类的吃物。所以,每到太阳落山,牛羊回山的时候,我们都站在崖畔畔向沟口眺望,只要一看见白皮袄,就争先恐后地跑到河边,一齐喊:“谝子叔。”谝子叔,依旧笑咪咪的,吊个大烟袋,稀溜稀溜,皮袄油筒鼓囊囊,斜搭在肩上,等羊喝完水,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过河来,仿佛一个得胜回朝的大将军。我们则不管他三七二十一,抢上前去,抱腿的抱腿,搂腰的搂腰。有几个嘴馋的早已耐不住了,一跳一蹦地掇皮袄,可谝子叔总把皮袄举得高高的,让我们猜。于是,我们便“杏、桃、梨、果子”地天花乱坠起来,更有几个还没边没沿地“西瓜、梨瓜”,但我们谁也没有猜着,竟是木瓜。谝子叔便给我们一人几个,我们吃着说着,他看着,笑着。

谝子叔会说古今。每每明月之夜,我们都围坐在庄东老槐树下的石碾盘上听他说《猴子背媳妇》、《老狼外婆》、《野狐精和放羊娃》……每说到紧要处就停下来,我们急得直跺脚,他却不仅不慢地装上一锅子烟,点着,稀溜两口才说,有时干脆停下来,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说。整得我们一晚上睡不着觉,睡着了还梦古今。有一回,他讲《牛郎织女》,讲到“牛郎担着一双儿女追织女,眼看要追上了”却停了下来,一个叫三怪的问他:“谝子叔,你咋不娶媳妇哩?”我们笑了,他却不笑,稀溜了一口烟,正儿八经地说 :“我已娶过了。”“她在啊哒哩?”“在土里!”“她乖么?”“她么,嘿嘿……”“咋个样,谝子叔?”我们急了。“她,柳叶眉,杏儿眼,樱桃小口桃花脸。”不等说完,谝子叔眼睛眯成了线,我们早已笑得合不住了嘴。可就在古今说毕回去的时候,我们听到谝子叔又唱起了他那段“年年有个七月七”,唱得很伤心。

那夜之后,谝子叔再没说古今,因为来运动了,全队社员天天晚上要到队部开会学文件。谝子叔总是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回。他开头还听得挺认真的,可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,身上的小动物又开始了活动。用手搔,不顶事,他就在背靠的墙上,上下左右蹭,身子动弹,头一点一点的时候,被念文件的队长看见了,还以为是他听懂了,才点头。念毕,个人发言,队长第一个就叫谝子叔起来发言批判刘少奇,谁知谝子叔在慌乱中竟问坐在身边的刘一万:“刘少奇?他是哪个村的地主?”吓了刘一万一身汗,惹得大伙儿一阵笑,气得队长直瞪眼:“看你听懂了,原来打肿脸装胖子,是个死球装活鬼。”

后来,谝子叔招祸了。在一次誓师大会上,队长领着全队人举着语录本本高呼“打倒刘少奇,保卫毛主席!”离谝子叔不远的刘一万硬说谝子叔喊反了,谝子叔不承认,可和刘一万二娃满子媳妇有勾搭的民兵连长带了两个民兵,三下五除二地把谝子叔捆起来押到台子上。台下几百双血红的眼睛盯着,谝子叔脸也白了,头低,腰弯,两腿抖得像筛糠。“你说没说?”民兵连长问。“我……我没说反。”几个民兵上来拳脚并用,谝子叔起初只喊“冤枉”。但“冤枉”声被台下的“打倒阶级敌人”、“打倒刘少奇的孝子贤孙”、“打倒刘少奇,保卫毛主席!”的口号声淹没了。

那天后晌,来了一辆囚车,把谝子叔拉走了,说他是个新生阶级敌人,刘少奇的徒子徒孙,要判他禁闭。

之后几年里,再没见上谝子叔。有人说,他在押送的半路上偷着跑,被打死了。也有的说,他在新疆大沙漠里吃劳改饭。

可有一天后晌,我们放学回来,突然听庄里人说谝子叔回来了,还带着个花媳妇。我们都跑去看,果然,谝子叔回来了,还有一个三十多的女人。他老了,但很精神,依旧地笑咪咪,摸着我们的头说:“这几个崽娃子,几年不见,都长这么高了。”那个女人也和善地看着我们,虽然没有他以前那个那么“桃花脸,柳叶眉,”但长得却很俊俏,个子不高,五官端正,瘦瘦的,很精干,说话似乎是外地口音,很好听。我们都叫她“谝子姨”,她红着脸应着。

谝子叔回到庄领回了个花媳妇,我的叔辈们都很眼馋,见了就和他开玩笑:“谝子,狗日的好福气,几年禁闭还领回了个花娘娘,知道那么个咱也坐一回禁闭。”“谝子哥,你啥经验,‘睁眼瞎’领了个‘识文字’,给咱介绍介绍。”“有福同享嘛,谝子哥,把你那花媳妇也让咱弟兄受活受活。”谝子叔不恼也不训,还是个笑咪咪,吊个大烟袋,稀溜稀溜的。

谝子叔还是给队里放羊。他家的饭早,羊出山也很早,但他常常把羊赶出山就在山上的凉树底下睡觉。往往一觉醒来,日头偏了西,一看羊不见了,就打个呵欠,伸个懒腰,提了鞭子寻羊,寻着羊,一数一个不少,就对这羊唱“年年有个七月七,”不过最后一句成了“我谝子如今有了妻。”起初羊翘起头,伸直耳朵似乎都在听,谝子叔很得意。慢慢地回数多了,羊吃了草,不听了,谝子叔竟生了气,抡起鞭子抽得羊直叫唤。人都说,这家伙让那婆娘给受活神经了。

谝子叔放羊再也没穿过那件白皮袄,衣服旧是旧,补得很整齐,洗得也很干净。窑里家当虽少,盆盆罐罐放置的很是地方,家里也收拾得洁净整齐。窗子糊得白又亮,上面贴着红窗花,院子光的能擀面,老鸡领着鸡娃子转。上面来了干部,队长常领到他家吃饭,吃着吃着,竟吃出几句顺口溜,说他家的面是:提到案上细成线,煮到锅里莲花转,吸到嘴里嚼不烂,吃不了三碗不放碗。

慢慢地谝子姨也出了名,公社领导在她家里也常吃饭,大队主任也借故和她搭讪。又一次,驻队干部在她家吃饭时,趁谝子叔不在,想在她跟前胡骚情,谝子姨杏眼一翻,变了脸,抡起笤帚疙瘩照那驴头上就是几下,打得那驴直告饶。从那以后,那些有邪心杂念的干部再也不敢到她跟前动手动脚。但谝子姨也很着急。两年了,给谝子叔竟没生下一个娃。有人说,谝子姨中看不中用。也有人说,谝子叔老了,那东西恐怕不行了。

有一天,谝子叔放羊回来,谝子姨不在了。窑里收拾得整整齐齐,饭扣在锅里,早都冰了。谝子叔出去问人,说是吃过早饭见谝子姨穿得整整齐齐进了城,再问就不知道了。谝子叔只当是进城逛去了,走时没来得及说,明天一定会回来的,也就回去吃了饭。饭毕,抽了一锅子烟,拉起枕头准备睡觉,见枕头底下一封信。谝子叔识不了几个字,拆开倒过来翻过去看不出个样样道道,就忙去找教村学的老师。老师在灯下给他念了信。

信是谝子姨写的——

 

谝子哥:

让我再这样叫你一回吧。
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上了车……

……和你生活两年,我一直瞒着,没跟你说。我结过婚,有家有男人,也有儿女。那年,陕北闹饥荒,我们一家人没法活了,男人领着八岁的儿子,我领着六岁的女儿,我们分头去要饭。后来,我和女儿走进了陕甘交界的子午岭深山,迷了路。天黑了,我们母女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在深山里爬摸。走着走着,女儿得了病,头烧得人抱都抱不住,后来昏了过去……可怜我那孩子就这样去了。我也有了病。我原想回家找男人,病得回不去。饥荒年代,他们父子还不知在不在?回去,即使活着,我有何脸面去见他……那天天快黑的时候,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进了一个烂塌窑,后来,眼前一黑,啥也不知道了。

是你救了我的命,我不知道怎样报答你,就说我一家人死了,无依无靠,把身子给了你。两年来,你对我好,把我看做亲人,我也把你当作最亲的人,打算和你过一辈子。可我不争气,两年没给你生下一个娃。

前天,我们老家一个搞副业的路过咱这里,说我男人和娃还活着。我男人得了半身不遂,瘫在炕上,娃一天侍候着。才十岁的娃娃,咋能侍候个病人?他们父子生活的那样可怜,而我却……没办法,我选择了这条路。

谝子哥,我走后,你一个人……

 

不等老师念完,谝子叔一把夺过信冲出了窑,一口气扑向通往县城的大道上,扑向茫茫的黑夜,谁也拦他不住。

十几天后,谝子叔一个回来了。面色灰白,目光呆滞,头低腰蜷,走路一拐一拐的,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。人问,一句话也不说。好心人劝他,问他,还是不说一句话。人都说谝子叔神经了,都骂那婆娘是个骚狐狸,把个好端端的人整成了这个模样。也有人说,怕是谝子叔以前那个相好的阳寿未尽,尘缘未了,和他还有两年人世之爱,就化成那个婆娘来陪谝子叔,如今陪满了……人这么说,谝子叔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
总之,再没见过谝子叔说一句话,直到他死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0年816抄旧文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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