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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 波DE博客

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冬 夜  

2010-08-03 10:52:01|  分类: 小说原创——咱老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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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冬天都停电,山沟里又回到了往昔。

最耐得寂寞的是捂了雪的山,一冬没消,浑浑圆圆的白着头。翻过山,一溜排过去的电线杆仿佛没了头的树,风中僵僵地立着,拉直了的银线被风割出“噌噌”的铜韵。

最耐不得寂寞的是冬天的夜。昏黄的油灯烘着满窑的温馨,奶奶又翻腾出往日推磨的家什,套上驴。驴多年不拉磨,显得很陌生,被蒙着眼,机械地转着,石头缝里哼出了古老的歌谣。

奶奶响亮地罗着面,不时地高声吆喝着驴,也吆喝着过去的日子。孙子跟在驴屁股后面转圈,驴一圈,人一圈。

奶奶说:“都十岁了,驴推磨还当新鲜。”

孙子说:“电视里有,就是没电。”

孙子转着,驴一圈,人一圈,驴二圈,人两圈,转着就昏了头,一头扑过去拉住奶奶。奶奶回身腾出面白的手在孙子额头上一点:“心慌了,寻你爷唱戏热闹去。”

孙子顶着一星白面,一跳一跳地出了窑门。

窑里,爷爷正在炕边对着油灯抽闷烟。烟锅上一星火,一红一红映着个粗实的脸。孙子拖着爷爷的腿说要看戏。

爷爷说:“没电。”

孙子说:“你会唱哩么。”

爷爷眼中一亮:“对,老爷会唱的。”

爷爷说罢猛扎一口烟,烟锅在炕沿上一嗑跳下地,对着炕墙上一个熏黄的头像拜了两拜,又磕起头来。

孙子问:“墙上贴的那是谁呀,给他磕头?”

爷爷只拜,没出声。

拜完,孙子又问,爷爷说:“那是毛主席,傻子,连这都不知道。毛主席,那可是全国人民的神,你不见电视上,北京都给他盖庙哩!”

    孙子笑着说:“那叫纪念堂,我们书上有哩。”

爷爷说:“还不是一个样,猫叫个咪咪。”

孙子说:“走镇上坐班车,车上都挂着他的像。”

爷爷说:“咋能叫挂?傻子,那是神像,叫‘请’,请了他老人家,一车人都出不了祸。”

孙子又问:“唱戏还得请么?”

爷爷说:“弄啥都要他老人家担待哩。去叫你二大和二妈来,说我有事哩。”

孙子笑着出了门。

等孙子领着儿子和儿媳来时,爷爷已打开了搁置好长时间的皮影戏箱,并拿出板胡、三弦、锣鼓家什。

儿子问:“爹,唱么?”

爷爷说:“乐呵乐呵,通通嗓子。”

儿子说:“锣鼓家什一响就来人,这窑里怕坐不下。”

爷爷说:“就挪到西边的敞口窑里。”

儿子又问:“挑线么?”

爷爷说:“不挑不过瘾,要唱就好好唱一回,也叫人通通筋骨。”

父子几人拿出当年用的白帐子和汽灯。帐子挂在窑口,汽灯一亮,照得窑里窑外渗亮炉子里架上疙瘩柴,搬来条桌、戏箱。锣鼓家什一动,满窑里热火起来。奶奶也推完了磨,进门说:“哎呦,说动还真格动开了。”

大门一响,院里来了人,奶奶忙端着凳子让座招呼。

先是一伙年轻人,再是几个老汉,随后婆娘娃娃们戚戚吵吵地进来了,四五十个人站了半个院子。

开场锣鼓敲过,爷爷一声喊腔,戏就开了。

爷爷拿着牛皮人儿在帐子里挑起来,牛皮人儿提袍甩袖,吹胡瞪眼,爷爷、二大、二妈随着牛皮人儿一招一式唱起来,院子所有的人头和帐子拉直了眼。几十个人,这和当年相比差远了。爷爷一辈子唱皮影子戏,唱红了几道川,唱红了整个县上,唱给成千上万的人看,如今就这么几个人。爷爷还是一招一式的唱着,丝毫也不马虎。

戏唱到一半,年轻人耐不得冻,三三两两地走了。随后婆娘媳妇们也嚷叫着走了,满院子,剩下几个老汉抽着烟锅坚持着。

戏快结束的时候,几个老汉也熬不住了,都吸溜着烟围进唱戏的窑里,直到爷爷坚持唱完。

爷爷收住嗓子,一个老汉把装好的烟锅递过来说:“没想到,老哥唱得还是那么好!”

爷爷接过烟苦笑着说:“唉,好个啥?把人都唱得跑光了。”

儿子说:“这有啥?咱们本来就是自家乐呵么。”

爷爷叹一口气说:“乐个啥?不唱了,再不唱了,把先人都羞死了!”

爷爷摸着粗糙的脸,胡子微微颤动。

老汉们圆场:“走的都是些年轻人,年轻人电视看惯了,也看懒了,受不了这份儿罪。”

爷爷又叹一口气说:“唉,不说了,不说了,连这号戏都不看,将来肯定是个陈世美!”说罢就收拾了家什。

戏散了,几个老汉回了家,院子寂静下来。

已是半夜,半个月亮爬上那浑圆的山,银银地亮了一片。对面山上,狗咬得正凶。一个苍老的声音遥远地叫着,后面是低沉的回应。

狗儿——回来,

回来了——

狗儿——回来,

回来了——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0年8月3日重抄旧文

      冬  夜 - 景  波 - 景  波DE博客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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